地、一寸一寸地变红。
从脖子往上,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烧,烧得两颊通红,连耳尖都红了。
那不是害羞的红,也不是愤怒的红,是一种把所有的悲伤全部压在心底、一滴都不让它漏出来、逼得血全涌到脸上的红。
钱枫的手从桌下伸了过去。
握住了黄蓉搁在膝盖上的手。
冰的。
比秋天的江水还冰。
黄蓉的手指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就那么冰凉地、僵硬地被握着,像握着一只刚从雪里刨出来的瓷器,光滑,冰冷,没有温度。
中间那桌还在说。
"听说朝廷已经知道了,但也没什么办法,如今国势……唉,不提了不提了。"中年人连叹了好几口气。"就是可惜了郭大侠,那么好的人,那么大的本事,十年啊,守了十年。"
"他家里人呢?"年轻后生问。"郭大侠不是有妻有女吗?"
黄蓉的手指在钱枫掌心里猛地一缩。
"这个没听说。"中年人摇摇头。"老张说那渔民也不清楚,有人说城破之前有些人从密道跑了,有人说没有,反正众说纷纭,搞不清楚。"
"唉。"老头最后叹了一声。"菩萨保佑吧。"
三个人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别处,开始说起蒙古人会不会继续往东打、沿江的镇子还安不安全之类的。
钱枫把黄蓉的手握紧了一些,用体温去焐那片冰凉。
"蓉姐。"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见。
黄蓉没有应。
"蓉姐,你看着我。"
黄蓉没有看。
那双眼睛盯着桌面上碎裂的茶碗残片,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到已经不在这个酒馆里了,远到已经不在这个镇子上了。
过了很久。
久到钱枫以为黄蓉要一直这么坐下去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动了。
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黄蓉没有说话,转过身,朝酒馆门口走了出去。
步子不快,但很决绝,一步一步踩得很重,像是每一脚都要把什么东西踩碎。
郭芙和郭襄同时抬起了头。
"娘……"郭襄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你们俩在这里坐着。"钱枫站了起来,低声说了一句。"不要出去,等我。"
"钱大哥,我想跟……"
"等我。"钱枫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你娘现在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郭襄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抓起桌上的抹布开始擦眼泪,擦了一把又流出来一把,根本擦不完。
郭芙一动没动。
还是那个姿势,指甲陷在掌心里,脸红得像烧,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碎碗片。
但在钱枫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郭芙忽然开口了。
"钱枫。"
钱枫停下脚步。
"看好我娘。"
三个字,干巴巴的,硬邦邦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石子。
但钱枫听出来了,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很重很重。
"嗯。"
钱枫出了酒馆。
阳光刺眼。
午后的杨家渡安安静静的,街上没什么人,一只鸡在土地庙前面的空地上啄食,两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玩泥巴,一个老妇人坐在杂货铺门口纳鞋底,所有人都不知道三天前那座挡了蒙古人十年的城池已经不存在了。
黄蓉走得不远。
从酒馆门口往北,穿过半条街,拐了个弯,就到了江边。
这一段江岸没有芦苇,是一片光秃秃的砂石滩,几块大青石散落在水边,江水在石头上撞出白色的浪花,发出低沉的、均匀的哗哗声。
黄蓉站在一块大青石旁边。
面朝西方。
从杨家渡往西看,能看到长江在远处拐了一个大弯,弯道以西的江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再往西就是模糊的山峦剪影,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襄阳在那个方向。
隔着几百里水路,隔着三天的行程,隔着无数的山和水。
看不见了。
从九月二十八日子时上船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钱枫在黄蓉身后三步的地方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
江风吹过来,把黄蓉的头发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发丝尖端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划出几道细细的弧线。
黄蓉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久到钱枫的影子在地上移了一小截。
然后那个一直挺着的脊背,开始弯了。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