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满桌人的脸,一张一张全读完了。
饭后沈栖迟告辞,枝枝说我送送你。两个人走到巷口老槐树下,路灯早换了
新的,光再也不喘了。
「沈栖迟,」她开口,「你喜欢我妈。」
不是问句。
他说:「嗯。」
「她拒绝了你。」
「嗯。」
「为了我拒绝的。」
沈栖迟没回答。这不是他能替阮棠答的话。
温枝枝忽然气笑了,眼泪跟着就下来了:「沈栖迟,你可真行。你在这棵树
底下跟我说,你赌不起,说你不敢欠。结果呢?转过年去,你就把身家性命全押
到我妈身上了?」
「我算什么?我给你的那点喜欢,就那么轻?」
「不轻。」沈栖迟说,「枝枝,对不起。你难受这一场,是我的错。但有两
句话,我得说清楚。」
「我拒绝你的时候,心里还没有她。我没拿你当过跳板。」
「第二句呢?」
「喜欢她这件事,」他说,「我不道歉。」
温枝枝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抹了把脸,转身回了家。
那天夜里,温家的灯亮到很晚。
枝枝推开她妈房门的时候,行李箱正开着摊在床上。她本来是进去吵架的,
嗓门也起了个吵架的调子。吵到一半,她一脚踢翻了床脚那只铁皮盒。
汇款单的存根哗啦啦撒了一地。
十四沓,一百六十几张,边角全是磨圆的。那张银行回执躺在最上头--
「向北,两清了」。还有一张压了塑封的十块钱,旧版的,票角都软了。阮棠抢
先一步按住了它,手指压在上面。
「你爸最后一回上船,兜里就剩这十块,非塞给我。」她说,「说回来给我
换张新的。」
温枝枝蹲下去,一张一张地捡存根。捡着捡着,眼泪砸在纸上。
她两岁记不得爸爸的脸,八岁记不得妈妈走那天的天气。她记得的是每年邮
包里的新裙子永远大一码。妈妈总怕她长得快。二十二年了,她今晚蹲在满地存
根中间,才头一回真正看清她妈这个人:十九岁嫁人,二十八岁守寡,把女儿留
在巷子里,一个人在流水线和打版房中间,把十四年过成了一沓一沓的纸。
「妈,」她哭着问,「这十四年,有人给你煮过一碗面吗?」
阮棠坐在床沿。
存根捡完了,一沓一沓理好,放回铁皮盒。温枝枝把盒盖扣上,抱着盒子坐
了很久,说:「初三我就回杭州,工作室加印要盯着。」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她妈:
「我喜欢了沈栖迟很多年。凭良心讲,现在还疼。我放不下。」
「妈,你欠我的。你怎么还?拿你后半辈子的开心还吧。别的账,一笔勾销。」
初三一早,温枝枝拖着箱子出门,在巷口把沈栖迟堵了个正着。他大年初三
也守在工地板房,巷子老屋群怕烟火,每年十五之前他都盯着。
「给你。」她把一本样书塞进他怀里。
《百家饭》。封面是王婶家院里那两张拼起来的八仙桌。她翻到中间某一页,
指给他看:雨夜,一个人趴在屋顶上压雨布,天井里立着一个撑伞的女人,仰着
头。画的标题是--
《修屋顶的人》。
「去年秋天在杭州画的。画完我盯着看了一晚上,就该明白了。」枝枝合上
书,「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喜欢她什么?你要是敢说『她可怜』,我现在就把你推河里去。」
「她不可怜。」沈栖迟说,「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温枝枝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还挂着泪:「行。」
她拖起箱子走出两步,又回头,凶巴巴地:
「我妈苦了半辈子。往后她要是掉一滴眼泪--」
「不会。」
「谁信你。」她哼了一声,走出老远,又扭头喊了一嗓子,「反正话说在前
头,我死也不叫你爸--!」
「……我叫你姐也行。」
「滚!!」
* * *
第十章:春日迟迟
初七夜里,温家婆媳俩守着火盆烤火。
火星子噼啪响。温奶奶拨了拨炭,忽然说:「棠棠,我八十一了,有句话再
不说,怕来不及。」
「十四年前你要走,我没留你。不是不想留,是温家欠你的,我拿不出别的
还,只能放你走。」老太太看着火,慢慢地说,「这一回,我留你。」
「阮棠,你给温家当了二十三年媳妇,给枝枝当了二十二年妈,给走了的人
还了十一年债。」温奶奶抬起头,火光在她满脸的褶子里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