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出来。
迪拜。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城市。一个她女儿此刻正在飞往的城市。
如果念咏落到了那些人手里——那些跟当年关押她的人一样的人——该怎么办?
她的女儿,十六岁,漂亮,天真,毫无防备。
“不……不……不能……不能再想下去了……”茉莉咬着牙,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喉咙。
她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客厅的电视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个四四方方的蓝色硬壳包。医疗包。里面装着她常年备着的镇定剂——一种轻型抗焦虑注射剂,医生在几年前给她开的处方,告诉她只有在感觉恐慌发作无法控制的时候才使用。
她从来没用过。她一直觉得这是留给“最坏的情况”的最后一道防线。
今晚就是那个最坏的情况了。
茉莉打开医疗包,取出一支玻璃安瓿瓶和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她的手指在发抖——是那种细碎而不受控制的震颤,让她连握住安瓿瓶都显得有些吃力。
她试着掰开安瓿瓶的细颈。第一次,手滑了,没有掰开。第二次,她加了些力气,安瓿瓶的玻璃在她的手指间发出细小的摩擦声。第三次——她在指尖上施加了足够的力量——“啪”的一声,安瓿瓶的细颈断开了。
但同时,一小片尖利的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食指指腹。
“嘶——”
茉莉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鲜血从食指上的那道小口子里涌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没有去处理伤口,而是先把安瓿瓶的断口对准注射器的针头,用发抖的手将针头探入瓶中,缓缓抽取药液。她需要双手配合才能稳住注射器——一只手扶着安瓿瓶,另一只手握着注射器的推杆。即便如此,她的手还是抖得厉害,针尖好几次戳到了安瓿瓶的内壁,发出细小的叮当声。
药液终于全部抽进了注射器。
茉莉放下安瓿瓶,低头看着手里的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粒细小的光点。她把注射器举到眼前,用大拇指轻轻推了推推杆,挤出针管里的空气——一滴透明药液从针尖渗出,顺着针身滑下来。
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内侧的手臂。那里的皮肤很白,血管隐约可见。她用沾着血的右手手指按了按手臂上的皮肤,找到静脉的位置,然后左手握着注射器,将针尖对准了那根血管。
她的左手在抖。针尖在她手臂上方悬停着,随着她手的震颤画着细小的圆圈。
“快点啊……”她小声对自己说,“快点做完就好了……”
她咬了咬牙,将针尖刺入皮肤。
针尖刺破血管壁的瞬间,传来一阵细微的锐痛。茉莉轻轻吸了一口气,用拇指缓缓推动推杆。药液进入血管的感觉凉凉的、酸酸的,顺着血管的方向缓缓蔓延开来。
她推得很难。不是因为阻力大,而是因为她的手在不停地抖,她必须用全部的专注力才能确保推杆以一个稳定的速度前进。推了不到三分之一,她的手已经酸了。
茉莉咬着下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强迫自己把剩下的药液一点一点推进去。推完之后,她用棉球压住针眼拔出针头,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上,靠着电视柜的柜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指尖和握住的那团棉球。她又看了看自己左臂内侧那个细小的针眼,周围浮起了一小片青紫色。
药效开始上来了。那种冰凉的感觉从手臂向上蔓延,经过肩膀,到达后脑勺,像一只温柔的手掌,轻轻按住了她脑中那些疯狂旋转的念头。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的颤抖也开始减弱。
茉莉靠在柜门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只是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流到下颌,然后一滴滴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可能是因为害怕。可能是因为愤怒。可能是因为那根注射器刺破皮肤时产生的刺痛感唤醒了一些她以为已经埋葬了的记忆——那些在泰国被囚禁的日子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用更大号的针筒给她注射“营养液”和“肌肉松弛剂”的时候,她也是像今晚一样,无法反抗,只能承受。
她以为自己已经坚强了很多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从那场噩梦里走出来了。她以为自己可以好好地、无波无澜地度过余生,把念咏养大成人,然后安静地老去。
但今晚,十六岁的女儿飞去了迪拜,飞去了那个她从未踏足却让她恐惧到骨子里的地方。而她这个做母亲的,连掰开一个安瓿瓶都能划破自己的手指,连给自己打一针镇定剂都要花上五分钟的时间,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这样的她,要怎么去迪拜把女儿找回来?
茉莉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她的腿还是有些发软,但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回了卧室,继续收拾行李。她把注射器和安瓿瓶的碎片收好,把医疗包拉上拉链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里,然后合上行李箱的盖子,拉上拉链。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护照和钱包,放进了随身的小挎包里。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机,再次打开了那个航班信息。明天上午九点,N市飞迪拜。中转一次,预计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四十